仓促离开后 他们住在哪里

2019-03-12 06:46

  核心提示:大兴火灾过后,北京在全市展开安全隐患排查,清理整治行动,事发地新建村首当其冲。短短数日,便人去楼空。虽然居住于此的人并不舍得这里低廉的房价与往日的热闹,但一场大火让他们不得不携家带口仓促离开

  核心提示:大兴火灾过后,北京在全市展开安全隐患排查,清理整治行动,事发地新建村首当其冲。短短数日,便人去楼空。虽然居住于此的人并不舍得这里低廉的房价与往日的热闹,但一场大火让他们不得不携家带口仓促离开。即便很多人还无法在短期内找到安身之所。

  解说:孙丁安,47岁,山东人,来北京打工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几年前他买了辆小面包车,靠拉货为生,最近几天,老孙的生意好了许多,突然忙碌起来,他居住的这个城中村几乎人人都在搬家。

  孙丁安:这两天我给他们搬家,那家伙,那车堵得你根本见着走不动,你知道吧,走两步停停,走两步停停,你就得等着,你不等着没办法啊,都着急啊,限定几天的时间。

  解说:孙丁安租住的新建村位于北京大兴区南六环附近,是一处典型的外来人口聚集地,自2017年北京开始“疏解整治促提升”,违建群租严重,存在大量安全隐患的新建村两个月前被要求拆迁腾退,但11月18日的一场大火让这一进程突然加速,火灾发生后,北京在全市展开安全隐患排查,清理整治行动,事发地新建村首当其冲,短短数日,便人去楼空。虽然居住于此的人并不舍得这里低廉的房价与往日的热闹,但一场大火让他们不得不携家带口仓促离开。即便很多人还无法在短期内找到安身之所。

  焦占海:这他们从昨天晚上找到半宿找不成没找到,今天早上一起早去,我那俩兄弟他开车去找房去了,到现在还没找着呢,我前边给(他)电话,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周凤:咱在这也是人生地不熟的,是吧,根本都找不着,这我总不能黑夜睡大街去,睡大街冻死,没有那么些(过冬)的东西,不是吗,所以我找那大姐,我说大姐跟我挤挤吧,我说咱俩在一块儿睡吧,我这实在是没法了,我求她呢。那大姐说中啊,她对象也上班嘛,上班对象在宿舍可以住,我说那别让他回来,让我先在这待待吧,我说我都忒没处去了是吧,有钱都找不着地儿住。

  范品志:现在这个是个未知数,因为啥,今天我们找房子去了,具体搁哪个地儿找,具体现在还没有定,是不是,哎,一旦房子定好了马上我们都走了,这个地方已经没有生存条件了。

  解说:62岁的范品志家在河南农村,来北京前曾在新疆打了十几年工,一年前,上了年纪干不动重活的老范来到北京,帮着在新建村附近工厂打工的儿子和女儿带孩子。

  范品志:像我们河南那地方,每个人就是合几分地,再加这个资源上发展有限,那不都出来(打工),你去看你现在这社会不都兴打工,对不对。那你哪个地方好像是说,有这个就业机会了,人都想上那走对不对,这是社会的规律嘛,好不好嘛反正一年也多多少少收入几万块钱,吃了喝了是不是。那相比而言,在家收入那个几分地要强得多,是不是。那你不然的话他们拉家拖口的,怎么能到这个地方来啊,为了生存嘛是不是,那也是现在社会也提倡这打工嘛,我儿媳妇这是再三要求,叫我上这,我孙子上学没人管,你不得有人接送嘛,他们都忙干他们的事儿,所以说我提出来我过来,这是专门负责俺孙子和外孙的,那个来回车(接)送。

  解说:虽然每天照顾两个孩子的生活琐碎单调,但对于在田间地头和工地忙活了一辈子的老范来说,这样的生活已经算十分悠闲了,闲暇时,老范喜欢在新建村的大街小巷转转,这里的喧闹和凌乱让他感觉很惬意。

  范品志:人多,生意啥东西对不对,没休息之前,到外边走一走看一看。一街两边,全部都是门面房啊,做各种生意的啥都有,是不是。

  解说:腾退前的新建村是北京这个快速发展的大都市城郊的一幅典型图景,农村(土地)大多已承租给土地开发商和工厂企业,原住村民早已无田可种,他们不断建房将自己的院落分割加盖,租给蜂拥而来的打工者,房租成了村民们主要的经济来源,而聚集在这里来自全国各地的务工人员他们中部分人在附近的工厂里做工,部分人在村中靠日杂服务业为生,村中街道人来熙往,商铺云集,自成一座“五脏俱全”的小型城镇。在北京城郊,像新建村这样已成为外来人口聚集部落的村子不下百座,而生活于此的异乡人对这座城市也有着巨大的陌生和疏离感。

  焦占海:不习惯,一开始确实是不习惯,水土不服也,我当(时)喝水都闹肚子,我现在就来这干一年多了,我哪儿都找不着哪儿的,就唯独就爱就在这个跟前这块儿溜溜,方圆这块二三里地溜溜。再往远处去的地儿还找不着东,去了上班下班回来就在屋待着,哪儿也去不了,也找不着道,那你说咋着呢,就在这黑咕隆咚小屋待着呗,就是为了挣这俩钱,你上别的地方去不得掏钱花钱还得坐车还得花费。

  解说:今年60岁的焦占海家在辽宁农村,一年前来北京干保安,每月两千多元的收入除去租房、生活还能剩下五六百块,他每月都会定时把钱寄回老家。四十多岁的周凤家在唐山,来北京前在老家种地照顾家人,去年婆婆去世后想着孩子越来越大,需要钱的地方多,周凤便决定来北京打工,在新建村的一家火锅店她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

  周凤:这就是我们上班的地方,刚刚开始我就有这计划,我说让我干哪个我都有信心,我能干好。你看当服务员行不行,我说让我当啥都行,啥事儿都有个重新开头,我就练呗。当服务员,在别处(也)看别人吃饭,不是嘛,不能一回饭店没上过,有事情他们让上饭店吃饭,咱们没请过饭店,人家请过咱们的是不,看人家服务员都干啥,我说咱们也试试,不管钱多少,咱们到这儿有个工作,我还感觉挺不错的了。(刚)开始来这,老板也挺喜欢(我),老板娘要出去买点菜啥的,购点物啥的,就一扔给我就放心了,她那么说。

  解说:周凤每月工资2500元,她在新建村的一处群租公寓租下了一个十平米的单间,每月500块,除去水电、生活费等日常开销,周凤每月能攒下一千多元,对于这样的生活她十分满意,然而这钱挣了还不到一年,周凤就赶上新建村拆迁腾退,火锅店也关了门,周凤几乎在一夜之间既丢了工作也没了住处。

  解说:搬家后,周凤一直借助在火锅店一起打工的大姐家,焦占海也同样借助在一个保安同事的出租屋,他们都没有向家人提起现在的处境,既是怕他们担心,也是为了能够继续留在北京。

  周凤:怎么能敢说呀,出来流浪能说吗。挣钱拿回家老公高兴,不挣钱不回家老公谁能高兴啊,不让你出去你非得出去,是不,是(这个)道理吧,我这说是实话是吧,找不到工作也得慢慢找啊,找个拖地的地方也得找啊,回去一分钱拿不来,同村的人也笑话啊,对吧,其实你看着我这样,我其实挺要强。

  解说:与周凤一样,范品志也没想过回河南老家,在外打工漂泊十几年,他已经习惯了城市的生活,加上儿子和女儿还在附近的工厂打工,他这几天正忙着在附近找个新的住处。

  范品志:咋没有这失落感呢,你在这个地方最起码各方面儿,(人)认识了啥都熟了是吧,你到一个生地方,你总让它有个过程,你到另外一个地方,人与人之间要重新磨合,是不是。现在就是最使俺头疼的,就是这个孩子(上学的事儿)。咋弄你说,学费也给他交了,现在要着急搬迁一走,学校不可能给你退钱啊,现在退钱不退钱,那都是另外一回事,你得给孩子上学啊,现在你上其他学校再就学谁收你,它不是在这个开学阶段那个时间。家怕三搬嘛,这肯定受损失,有大的(损失)有小的,是不是。

  解说:44岁的刘显伟已经在北京干了十几年装修,他所居住的新建村拆迁腾退后,老刘带着老婆孩子和岳母一家四口搬到了河北的固安新村。

  刘显伟:最害怕事情就是搬家,这十多年搬了有三十多回了,都是因为北京周边这个属于城中村拆迁,最早来的时候在三环边上住,现在结果到六环边,这一下要搬出北京城了,往河北那边搬了。

  解说:刘显伟的老家在吉林白山,来北京前原是一名煤矿厂的工人,2000年煤矿行业不景气,刘显伟就带着老婆孩子来到北京找活路,初到北京,他靠在工地搬砖做小工为生,一家三口都挤在一间六平米的出租房里。

  刘显伟:也就带了路费过来了,几乎就是能交起这个月的房费,吃喝都得省下来,很难过的那时候,来租了那有六平米的房子,三个人住,夏天热得受不了,冬天冻得受不了,都没有暖气没有什么的,加暖气的话得达到七八百块一个月,是光暖气费我们都很舍不得嘞,觉得浪费,冷(就)冷点吧,怎么也能熬过去,每个星期连顿肉都不吃,偶尔买个三四两肉给孩子吃,(孩子)小,那是很苦,很苦很苦。

  解说:凭着一膀子力气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刘显伟学了些装修的手艺,日子也逐渐有了起色,一家人在这座城市不再为温饱发愁,租的房子也越来越宽敞,几年前,刘显伟还把岳母接来北京,一起生活,虽然干装修的活又脏又辛苦,但看着自己参与的一个个工程竣工,刘显伟也时常感觉骄傲,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留下了印记。

  刘显伟:北京复兴门那个金融大厦,它的那个转门都是我们做的,最冷的天气就现在这样,穿着棉袄敢在外面儿,晚上半夜加班到一两点的那时候,结果做完每天开车路过那边的话,都会看一看,觉得都挺荣誉的,自己参与过这种高楼大厦的建设,为国家出了一点点小力很有荣耀感的,每次都是自己站那个地方,半个多小时,拍拍照欣赏欣赏,觉得挺有荣誉感的。

  解说:虽然在北京装修过无数的建筑,但想要在这里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对刘显伟来说还太过遥远,进京十多年他搬过三十多次家,最频繁时一个月就搬了三次。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行业竞争越来越大,他愈发觉得自己也许永远也无法真正融入这座城市。

  刘显伟:毕竟城市的基础建设已经差不多了,我们这些外来人啊,假如说没有高端的技术啊什么的,不一定能生存下去,回老家也是不行的,老家的经济也不好,就很难生存的感觉,特别大的压力,进退两难的感觉。这(里)未来的活要少的话,我们马上要改行,改一行很难的,尤其现在这些高端的技术,我们年龄有点大了,学了也不太那么适合了,所以说很不好弄特别迷茫。

  解说:刘显伟无数次想过离开北京,但至今仍留在这里,除了不甘心和留恋外,他发现更大的问题是,从小在北京长大的儿子已经无法适应老家的生活了。

  刘显伟:这十七八岁的小孩子,不过他们喜欢北京,过年回老家的时候,他就待十多天那样的感觉,最后就想回来了,他在老家不喜欢待。我们家孩子是两岁多在这边,他也属于融入这个社会,他习惯了。人人都喜欢北京是吧,外国人他也喜欢咱北京,北京是最好的。人不说吗,北京让人爱也让人恨,这地方经济还是比别的地方要好一些,钱比较好挣只要肯出力是吧。北京它的经济、文化各(方面)都是很领先世界是吧,这方面比较让人喜欢比较让人爱,它比较包容。恨的地方就是对我们外来人这方面福利、照顾,这方面好像不那么健全,总感觉自己是另一个家庭外来的,跟那些北京市民是没法比的,状态啊,这种气氛啊,让人很压抑,我感觉是一种好像是,往好的发展我看也很难了,你说回去也不行,为了生存咱们只能在外边熬一熬吧,是不是,慢慢条件会好的。

  解说:新建村拆迁腾退后,有人选择拼尽全力留在北京,当然也有人选择就此离开,今年是47岁的孙丁安来北京的第24个年头了,靠开面包车拉货的他,计划着再干到今年年底,就回山东老家。

  孙丁安:自个苦自个受,别人没(法)替你,行了我先抽根烟,心凉了你知道吧。在这干个啥,干了半天,现在身体不行,落得个身体累坏了,还回头这搬迁那搬迁,回头老搬家啥的,谁受得了啊。你也凑合着干到年底,能干就干,不能干回家,去年我就想回家就是啊,说了也不怕你笑话,我还欠了外债了,在北京这些年别说挣钱了,还欠了外债了你知道吗,欠钱倒不多,我欠了外债了还没还清呢,我再打拼一年再干上一年,把这些账还清再回家。

  解说:孙丁安1993年来北京打工,他卖过菜,拉过人力车,修过三轮,也开过货车,早些年靠着开大货车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也攒下了一些积蓄。

  孙丁安:我那时候开大车,开货车一年挣个十万八万跟玩儿似的现在挣不了,(新建村)繁华的时候,人挤人,你想开车进去都不可能,只能走着进去,你走着快点儿都踩(到别人)脚后跟,路两边(店里人)都满了,晚上没事了,车一停往那一坐,喝酒聊天,你今天怎么样我今天怎么样,就这么聊呗,聊了就不知道天南海北。好赖你做个小买卖,最起码你能养家糊口,一年不用多说挣个两三万,有一年挣十几万的。

  解说:2015年,孙丁安得了心脏病,为了保命他管亲朋好友借钱勉强凑足了手术费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如今心脏安了两个支架的他,身体大不如前了,妻子也在他病后不辞而别,回忆起在北京这二十多年,孙丁安不免有些伤感。

  孙丁安:我这(来北京)都二十多年了,太平间我住过住了一个月,那屋里进去冰凉,晚上生火烤着火,一点热乎气儿没有。那地方不让住,那房也不行,不朝阳,那人受不了带着孩子,那(时候)孩子才几个月,没办法了我这不又搬到工业区。

  解说:由于房租压力,二十多年里孙丁安四处搬家,一直徘徊在北京远郊的各个城中村,从西二旗搬到亦庄,拉货的活也逐渐淡出了中心城区,退到了六环之外,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的他,计划着再挣些钱还了债,年底就回山东老家。

  孙丁安:孩子一个人,我爸我妈在(老家),我爸都七十多快八十了,我妈六十多也将近七十了,俩老人带着孩子种着几亩地,(我)每年能回家两趟。这两天,看到这些搬家的人真可怜,这么大的孩子抱着,我看着够可怜的,你知道吧。我跟那个女的一路上聊,说她那个辛苦劲儿也不容易,夜里干到十一二点算早的,要晚呢都是早晨五点钟休息,睡四五(个小时)八九点多起来,起床接着干,一天要休息四五个小时(不错了),她(说)师傅多少钱,我说别拿钱了,我免费送你一趟吧,她说别介给你个油钱吧。

  解说:今年八月,马丽带着两个孩子从河南老家来北京,与在这里做蔬菜运输的丈夫团聚,为了给母子三人一个稍好一点的居所,丈夫特意在新建村聚福缘公寓租了一套房子,这里正是那栋起火的公寓。

  马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公寓,然后我们是住在最里面,进去了之后然后上楼梯,一进去就是那个走道靠窗户的,第一感觉就是感觉像迷宫一样,从来都见不到太阳,都看不清人脸的,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因为有两三百家房间吧。刚进去的头两天呀,特别不习惯,就不想在那儿呆,就老想着回家,刚去的时候就特别压抑,然后过了几天,慢慢慢慢地就适应了,也就觉得还好吧。在北京这样的地方,能租个有厕所有厨房(的地方),感觉已经够可以了。

  解说:丈夫每天早出晚归,大多数时间马丽独自一人照顾两个孩子,经常忙得不可开交,所幸住在隔壁的老阿姨与她是河南老乡,平日里没少给马丽帮忙。

  马丽:就跟她比较熟一点,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在上幼儿园,小的一岁多,她也是今年刚过来的,住在那边。我们在这边也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什么的,她就在旁边住着又是老乡,反正能帮忙照应真的挺好的,感觉心里挺暖的。有一次就是下大雨,(孩子)他爸还没有回来,然后这个小的也醒了,我一个人弄着俩孩子,还要撑伞,还要给大的提着幼儿园的被子,我真的没法出门,然后就让阿姨帮我看着(小儿子),然后她就哄着他,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给他放动画片,还给他吃早餐,人挺好的,比较好相处。然后现在也没了。

  解说:2017年11月18日晚六点过,马丽租住的聚福缘公寓突然起火,大火造成19人遇难,火灾前十分钟,马丽一家出门接桶装水,侥幸逃过一劫,而住在他们隔壁的那位老阿姨一家三口全部遇难。

  马丽:在殡仪馆就是(死者的)面部都没法确认了,直接做那个DNA亲自鉴定,他们就是看着衣服啊,身高年龄比较像,只等着那个亲子鉴定了,当时听了他们告诉我说,他们可能出意外了,心里好难受啊,一晚上都没睡好觉,都没怎么睡。我每天晚上要睡觉的时候都会挺害怕的感觉,感觉自己就是比那些人幸运一点吧,死里逃生的感觉,感觉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没有比活着更重要,只要人在什么都有,人不在了要再多东西也没有用了,所以说还是就是,健健康康的一家人,健健康康地活着挺好的。

  解说:火灾发生后,马丽一家在老乡的介绍下搬到了几公里外的海子角村的一处平房,丈夫按照警方的安排找回来几件被熏黑的行李,马丽洗了整整一天,刚把衣服晾上,她就接到通知,她们一家搬来的地方,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也要进行拆迁腾退。

  焦占海:我们一点地方都没有,走吧,一点地方都没有,没地方,我们就在他们那,还得黑夜里去上那地方,白天还不能进那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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